编者：医学如果止于科学而不以真理为烛照，是多么地害人！陈博士本文是对当前主流医学治疗肿瘤的反省，同时又不局限于肿瘤。由于本公众号是选择性转载，故而直接就是病例故事2了，对其它故事感兴趣的，可关注陈言泌语微信公众号：
刘老太74岁，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，医院的老员工，2019年6月第一次入院是因为血尿，颜色也不重，淡淡的粉色。各种检验检查也没有查出明显的异常，入院折腾一圈，也只能看着“一切正常”的报告单无功而返地出院。不过刘老太还是挺担心，我是她的管床医生，老太喜欢和我说话，我也喜欢这个和蔼可亲的老前辈。刘老太还告诉我，1年前她说话还不需要大喘气，现在说一句就要喘口气休息一下才行。我清楚刘老太的病史，充分理解她的担忧，每次听老前辈有气无力地和我说话，也总觉得“一切正常”的报告单确实很不对劲。
刘老太在10年前的2009年曾体检发现右肾肿瘤，不过肿瘤不大，可以保肾；我老板的手艺那时候放眼全国都数一数二，胆大又心细，于是刘老太当时找我老板亲自做了手术，完整切除了肿瘤，保留了右侧剩余肾脏。手术做得非常成功漂亮，无论按当时还是按现在的标准都属于“治愈”。刘老太全家也平稳开心了8年，几乎将这件事忘记。
2017年体检的时候，问题来了，体检发现了右肺有东西，考虑是转移瘤，于是再次找了手艺数一数二的院内胸科教授完成了右肺肿瘤手术，手术仍旧非常成功，完整切除了肺部肿瘤，保留了右侧剩余肺脏，病理报告考虑肿瘤细胞来源于肾肿瘤。无论按任何一个标准衡量，刘老太都应该叫“肿瘤再发”而不是“肿瘤复发”，不过玩文字游戏意义并不大，无论叫“复发”还是叫“再发”，总之就是，时隔8年，肿瘤又回来了。
2019年6月体检，又有了新的问题：刘老太双肺都有转移瘤了，并且还挺多。手术能够立竿见影地解决单个或有限个数的问题，不过，多个密密麻麻的问题，总不能把双肺都切掉。作为常年从事医疗职业的院内退休老员工，刘老太和全家人本身也会仔细翻看指南，所以按照国内外最新指南和会诊专家团队的意见，选择用放疗的方式对待双肺密密麻麻的转移瘤。放疗当月，刘老太出现了记忆力下降、沟通表达能力下降和本文第一次入院的血尿，刘老太和全家人都很坚强，一直坚持到了完成全部放疗疗程。2019年12月9日，也就是放疗的半年后，刘老太因为血尿再次入院治疗，这次是鲜血尿，我仍旧是老太的管床医生。
第2次入院的整个白天，我都在手术室，没见到刘老太本人，但脑子里一直映着半年前刘老太住院时和蔼可亲、脸蜡黄微浮肿的样子。下午3点多从手术室回到科里，护士妹妹和刘老太的家属找到我，让我去劝劝刘老太，说她精神不好，走路摇摇晃晃很不稳，但又不愿意在床上躺着，一直在病房扶着墙溜达，也不知道在找什么，别人也无法和她沟通，因为她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先生和孩子了，更别提认识护士等其他人。我心里惦记着她，赶紧去床前找人——果然不在。退回到护理站，见到一个脸苍白、干瘦的老太太在护理站缓慢移动，双目无神，走一步颤一下。仔细一看，竟然是刘老太！我心里一惊，立刻上去搀着老太的胳膊，刘老太机械地回过头，用空洞无神的双眼盯着我。突然，刘老太的眼睛闪出了亮光，她紧抓着我的手对我说：陈医生，我一直在找你，可算找到你了。我看着家人都不认识，但还认识我的刘老太，搀着她干瘦的胳膊心中又感动又难受，将她劝到了床上休息。
刘老太这次是鲜血尿，但是自己能尿出来。仔细询问了家属，家属说这半年来刘老太一直记忆力、沟通表达能力不好，始终在家中休息，大门不出，二门不迈，更不会做其他运动磕着碰着，吃东西也很小心，只吃自家做的食物，不会吃任何外来的不干净的东西，只是身体一直在持续消瘦，食欲越来越差。
入院第2天下午，刘老太开始嗜睡，体温高到39.9°，持续不退，常规抽血查的白细胞、红细胞等一切指标全部偏低，大概只有正常标准值的三分之一，血培养初步报了能在刘老太的血中看到细菌，并且细菌还很多样，是典型的“败血症”诊断标准。影像中心的复查结果也回来了，考虑刘老太双侧大脑半球多发占位，考虑为脑部多发转移瘤。感染内科对老前辈也是立刻给出了会诊意见，提出了5种可用的抗生素——都是顶级强效抗生素。家属们也很配合，要求按会诊意见执行，全力配合医治。可是抗生素用了两天，刘老太的高热始终没有好转，神志也不清楚，一直处于嗜睡状态，每次我摸着刘老太滚烫的皮肤和额头，她都能醒过来对我点点头。用顶级抗生素治疗2天后的凌晨，也就是入院第4天，护士妹妹开心地告诉我：刘老太的体温终于退下去了，只不过有点低，才35.2°C。我听着护士妹妹开心地报喜，心中隐隐感到不好。果然，清晨开始，刘老太不光体温低，血压和脉搏都低，我知道心中的预感是对的，和刘老太的先生、孩子们郑重谈了话，孩子们很淡定，表示并不想给老太太再增加任何创伤，所以拒绝所有胸外按压、气管插管等这类创伤性抢救措施。中午13点，刘老太的血压、脉搏都测不出了，又过了半小时，瞳孔散大，刘老太停止了呼吸，走的时候嘴角带着微微笑容。刘老太的先生进来，看着心爱的老伴，抓着她的手坐在床边抽泣了起来，我看着这个悲痛的70多岁老爷子，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话：男儿有泪不轻弹，只因未到伤心处。
刘老太去世后的第3天，正式血培养报告出来了，刘老太血中发现了停乳链球菌、奇异变形杆菌，药敏结果显示前几天对症用的顶级抗生素都是敏感用药。老爷子再次来给心爱的老伴儿办手续的时候，一直很悲痛地问我：老太太这半年来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，一直小心保养，连冷水都不让老太太沾，血中的细菌是哪里来的？既然用的都是敏感用药，为什么还是杀不死细菌？如果8年前不保肾，而是切除整个右肾，是不是8年后就不会转移了？如果2年前右肺也不保，干脆把右肺也全切了，是不是也不会转移了？
纵使时光飞逝，老爷子的问题也始终在我脑子里盘旋：是的，为什么？所有的治疗都是按最新指南、按标准来的，所有的治疗结果按标准评估也都是“治愈”，为什么同样的肿瘤最终又出现了？一直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，一直小心保养，血中的细菌是哪里来的？为什么越努力杀死肿瘤细胞，它们就越像野草一样“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”，越治越多？
从2015年以来，肠道菌群的热门研究逐渐风靡全世界。不过热门归热门，在临床一线的工作者们逐渐发现了一个事实：其实细菌、菌群在人体内无处不在，所以科研工作者其实是阐述并用一定的方法证明出了这个事实而已。
之所以我们平时没感觉什么异常，是因为免疫力强大，我们的免疫力和菌群之间达到了一个微妙又团结一致的平衡。而人体每分每秒各个系统、器官、细胞之间的配合关系都会发生无数个数量级的变化，科学未发现的事实更是难以用有限的数字形容。当菌群失衡到一定地步的时候，平衡状态变成失衡状态，人体会感到不舒服，这时候可能无法查出来，也可能可以查出来“A细菌感染”，用抗生素对抗占上风的A细菌能让身体立刻舒适，不过抗生素可不长眼，全身各处的A细菌都会被杀死，而对于本身和人体处于平衡态的A细菌来说，它们在临死前可能会仰天长叹：我去，苍天啊，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，搞事情让你不舒服的是3尺外其他地方的那一点点强盗A细菌，和我良民A没有半毛钱关系啊，你杀了我干嘛啊！
所以，如果各种检验检查看出来A细菌感染，用了对抗A的抗生素，能立刻压制住难受的症状，但全身各处这个大国家其实正经受着灾难。治疗之后身体没有感觉是因为身体免疫力强大，“底子”厚实，如果反复同款治疗，“底子”就会越来越薄。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会觉得上次吃A药有效，这次不舒服和检验检查的结果和上次一模一样，但是吃A药没效果了，或者要静脉用药了，或者静脉用药时间需要不断加长，或者不断产生耐药A、再衍变成更加复杂的耐药A。
为什么A细菌总是反复不断袭击身体，还会不断产生耐药性？因为对于国家而言，使得人民A变成强盗A的原因没有解决，人民A无法安心过日子，自然要揭竿而起变成强盗A，越是用严苛暴力的手段压制强盗A，强盗A为了生存就越是会给自己不断加持装备、想方设法生存。对于身体这个大国家而言也是同理，使得安心过日子的细菌A变成强盗A的原因没有解决，并且生存环境还越来越恶劣，强盗A自然会不断产生越来越复杂的耐药性。就仿佛封建王朝不断兴衰更替的历史，严苛暴政让老百姓过不下去日子的王朝总会覆灭更替。可惜的是，王朝可以覆灭更替，不断崛起循环；身体就没这么幸运了，最终覆灭的时候，也就只能game over（结束）无法崛起了。
所以，为了保养身体，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的刘老太，血中的细菌是哪里来的？身体本身有巨大复杂的菌群，平日和免疫力保持平衡关系，互利共生，互相依赖，当免疫力全面崩溃的时候，各种各样的细菌自然也就溢到全身各处了，区别只不过是，到底能否查出来细菌、查出来的是A细菌还是B细菌而已。无论查出来的是“无”还是“有”东西，推动身体这个国家产生变化的力量都没有去除，只不过是科技的发展能否直观看出来身体变化了而已，变化始终在发生，只不过能看到叫“有”，看不到叫“无”而已。重要的不是界定“有”、“无”，而是抓住变化本身。
刘老太其实最终是赢得了战斗，因为她最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杀死所有肿瘤细胞，最终她确实杀死了所有肿瘤细胞，只是付出了身体这个大国家的代价，国家game over了。毕竟，如果将杀死肿瘤、杀死X细菌作为目标，当然是越迅速起效越好；不过如果将让身体这个大国家好好运转，每一个“老百姓”都在身体里安居乐业过日子作为目标，那可就要多方衡量，看到长远的“变化”才可以了。
刘老太的先生那个悲痛的灵魂疑问是：如果8年前不保肾，而是切除整个右肾，是不是8年后就不会转移了？如果2年前右肺也不保，干脆把右肺也全切了，是不是也不会转移了？对，肿瘤确实老早就不会转移了，因为很可能游戏更早地game over了。
使国家长远平稳运行，老百姓们都安居乐业平稳过日子很难，因为需要不断修复bug（缺陷），看到不好的“变化”本身并及时作出调整改变；暴力手段就很简单了，既不用动脑子想，又不用想办法调整改变，当忍无可忍的老百姓A无法过日子变成强盗A，直接剿灭就好了，不断有老百姓B、C、D变成强盗，不断用更暴力的手段剿灭更多就行了。不过问题来了，我们想要的是使身体这个大国家长治久安平稳运行，还是不断升级暴力手段压制、剿灭揭竿而起的老百姓？
“水能载舟，亦能覆舟”，对于身体也是同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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